跳到主要內容區塊 :::
分享臉書 分享line 分享X 複製網址

老鷹與她的歸巢

「你對我這樣,我還留下來陪你。」

這是一場困在無愛婚姻裡的長照,她用十二年的青春,守著一份沉重的責任。
如今,這隻名為金鷹的鳥,終於選擇放手,飛向屬於她的藍天。

—— 文/唐梅文 圖/許金鷹
金鷹姐的照片

萬華的女兒,被框限的「鷹」

「金鷹」人如其名,不僅是女中豪傑,更藏著祖父的傲氣與期許。她出身萬華中藥行,家中有 3 男 3 女,祖父是位中醫師,孫兒出生前他已取好名字,男孫要叫「榮華富貴」,孫女則取鳥名「鳳鷹鸞燕」,因為最大的鳥是鳳,再來是鷹。「我小時候超討厭這名字,筆劃多又難寫,」許金鷹笑著回憶,「阿公說,貓頭鷹太小,老鷹震開翅膀才飛得高。」

這隻鷹在 20 歲那年,便飛進另一座更大的牢籠。那是民國六十年代,她嫁進萬華皮鞋業大家族,家境優渥,家族墓園大得像個公園,但內裡卻是窒息的傳統禮教。公公是受日式教育的絕對權威,規定媳婦坐月子 10 天就要下樓看店;而她的丈夫,在父親的巨大陰影下,活成了一個唯命是從、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軟弱男子。

「那時候常覺得自己像在黑暗裡走路。」她回憶早年的家暴與衝突,「但是我沒有被打倒。我那時候不知道,原來那是我之後能承受照顧壓力的底氣。」在那段婚姻裡,她曾為了自由離婚,然而命運弄人,丈夫隨即被診斷出直腸癌,緊接著家族爆發財產爭奪戰。為了兒女的權益,她毅然決然在丈夫病重時復婚,獨自跑了 72 次法院與親族對簿公堂,這是身為母親的強悍。

許金鷹早年與萬華大家族的合照
許金鷹早年在皮鞋店與家人的合照
 
回首在萬華大家族的日子,那是一段被傳統禮教與家族紛爭框限的沉重過往。

長照地獄:雙手尿味,心是冰冷的

然而,命運對她的考驗並未隨著官司結束。2012 年先生確診直腸癌末期,歷經幾年艱辛抗癌,好不容易奇蹟康復,卻在 2018 年又墜入失智深淵。

這是一場漫長的消磨戰,為了不拖累兒女,許金鷹選擇獨自承擔。12 年來,她幾乎沒有離開過丈夫身邊,連住院都是單槍匹馬,拒絕請看護,因為「請外人來還要操心,不如自己做」。在她的手機裡,存著一疊與女兒的 LINE 對話,那不是吃喝玩樂的日常,而是生存戰報。

「大淹水」、「又~又~又~ 」、「兩手都是尿味,而心是冰冷的」。2024 年的大年初一,當別人在走春慶賀時,她困在家裡,面對的是洗不完的尿床衣物。她在對話框裡絕望地敲下:「吃飯之前要換尿褲,吃的飯蔬菜要剪碎,雞肉用手撥成絲,請問:做完這些還能剩多少胃口呢?」

長照現場散落的成人紙尿褲與便盆椅
令人崩潰的長照廁所清理日常
曾經的大年初一,沒有走春的喜悅,只有長照現場令人窒息的絕望與無力感。

那是長照現場最不堪的真實,為了照顧失智丈夫,她甚至瘦到只剩 42 公斤,外人稱讚她堅毅,對她而言卻是冰冷的枷鎖。直到兒女的一句重話打醒了她:

「媽媽,妳不要再撐了,如果繼續下去,我們會先失去妳。」

放手的慈悲

2024 年 5 月,許金鷹與兒女做了一個重大決定:將丈夫送進安養機構「愛愛院」。送去的前一晚,她躺在丈夫身邊,輕聲對他說:「今天是我們最後一天睡在一起了。我們要把你送去愛愛院,讓你接受更好的照顧。」丈夫懵懵懂懂,還為了若不去五千元訂金會被沒收而感到可惜,竟也答應了。

送去後的第五天,許金鷹和兒女去探視。丈夫在療養院裡被伺候得好好的,見了家人竟然說:「這裡不錯,你們回去吧。」沒有說再見,更沒有回頭。兒子原本很不捨,眼框含淚,聽完爸爸的話後,瞬間破涕為笑,釋懷了。許金鷹也笑了,她把這解讀為最後的禮物:「他想留下,也不吵著要回家,不給我煩惱,這就是在報答我。」她感謝丈夫的「無情」,對她來說這是丈夫最後的溫柔與回報。

許金鷹在安養機構探視丈夫
丈夫在安養機構中受到妥善照顧
 
「各自安好」是最深情的告別。放下凡事自己扛的執念,讓專業的機構接手照顧。

畫紙上的平安喜樂

卸下照顧重擔後的許金鷹,生活多采多姿。她參加各式各樣的活動,學畫畫、寫書法、做手工藝,和兒女約會逛街,甚至在萬聖節畫著鬼怪妝從台中搭火車回台北,與一同參與活動的男大生聊同性戀議題,觀念比年輕人還前衛。

在一次書法課上,老師要大家寫春聯。同學們對著宣紙唉聲嘆氣,怕寫不好。許金鷹遲到了 25 分鐘,卻第一個寫完。她在紅紙上豪邁地寫下「平安」二字,因為「喜樂」筆劃太多難寫,她索性畫了兩隻「鷹」代替。老師問她要不要描金邊,那是為了製造陰影立體感。她看了看,霸氣地說:

「全部描滿吧!我的人生不要陰影,全部都是光明面。我的名字叫『金鷹』,我要金碧輝煌!」

這就是現在的許金鷹。她不再是在皮鞋店裡看店的媳婦,也不再是在長照地獄裡孤軍奮戰的妻子。她不再追求滿分,愛上了容許錯誤的流體畫,「照顧這件事,你希望他好,但不一定會照你的劇本走。只要不要溢出畫紙、弄髒桌子就好。」她提醒照顧者不需追求滿分,接受不完美,也要懂得適時放手,「各自安好」才是最深情的告別。

這隻在古稀之年終於懂得為自己展翅的老鷹,正帶著亮麗的色彩,飛往那片屬於她的、不再受困的藍天,享受遲暮的自由。

許金鷹拿著手作的彩色編織星星,對著鏡頭自信比著YA
許金鷹拿著手作的春聯掛飾,笑容燦爛地比讚
 
「我要金碧輝煌!」卸下重擔的金鷹姐,拿著手工作品展露自信的笑容,真正為自己震開了雙翅。
回到上方